試論“感生”母題在中西方文化中運用的異同——以周始祖后稷與基督耶穌為例

 “感生”是一個世界性的神話母題。感生現(xiàn)象脫胎于神話，繼而被廣泛地運用于世界各類文學、宗教作品中。由于中西方文化的差異，其運用方式也存在一定的差異。以往多以探討感生神話中的感生現(xiàn)象為研究內(nèi)容，而本文將跨出神話范圍探討中西方文化中感生現(xiàn)象運用的異同。

一、何為感生

感生意指感應(yīng)而孕生，不同于人類正常的繁衍行為，而是指女子未和任何男子有肢體上的接觸，僅是接觸或誤吞某物，或是與神靈交合后，意外地懷孕生子。感孕而生的女子通常是處女，不過在中國神話中也有不少是已婚女子感孕而生，但對感孕而生的孩子來說，其母的配偶只是名義上的父親，而不具備血緣關(guān)系。而感生之子，或是民族始祖，或是部落首領(lǐng)，或是圣靈下凡，甚至在中國文化中許多帝王都被賦予了感生的傳說，如《史記索隱引書考實》中記載漢高祖劉邦感龍而生，“故其言貌似龍，長頸而高鼻”?？梢姼猩泳浅Ｈ恕?/p>

 “感生”母題得以被運用來描述具有神圣性的人的出生，這在西方文化中具有普遍性，因此筆者選取周始祖后稷的感生與基督耶穌的感生為對象進行相關(guān)比較探討。

二、感生力量來源

  關(guān)于后稷的誕生，始見于《詩經(jīng)·生民》記載：“厥初生民，時維姜嫄。生民如何？克禋克祀，以弗無子。履帝武敏歆，攸介攸止，載震載夙。載生載育，時維后稷。”意指姜嫄踩天帝的腳印而感孕，繼而生下周的始祖后稷?？梢娊獘惛性械牧α渴莵碓从谔斓鄣?，且為間接性的。而關(guān)于耶穌的誕生，《圣經(jīng)·路加福音》第1章30—33節(jié)說：“天使對她說，瑪利亞，不要怕！你在神面前已經(jīng)蒙恩了。你要懷孕生子，可以給他起名叫耶穌。他要為大，稱為至高者的兒子，諸神要把他祖大衛(wèi)的位給他。他要作雅各家的王?！币d是母親瑪利亞感神而生的孩子，其感孕的力量來自于上帝，且為直接性的。

   若將后稷與耶穌誕生比較，二者感生的力量都來自于造物主，但中西方的造物主有巨大差別。西方文化中造物者往往直指上帝，而在中國文化中遠古先民認為造物主或是鳥或是太陽等等，并不直指天帝。

由感生力量帶來的是對感生之子血統(tǒng)上的確認，若感生力量來自于神或是造物主，那么感生的孩子也不可避免地具有血統(tǒng)上的神圣性，隨之而來的是地位上的非同尋常性。

三、感生媒介為何

   前文在探討二者感生力量來源時提及到直接性與間接性的區(qū)別，耶穌由于是瑪利亞直接感神而生，不存在媒介的使用，然而在后稷為代表的中國感孕文化中，感生媒介呈現(xiàn)出不同種類的差異。筆者借此將探討中國感生文化中常見的幾種感生媒介，亦稱感生物。

   以卵為媒介，如《詩經(jīng)·商頌·玄鳥》記載：“天命玄鳥，降而生商?！迸c《史記·殷本紀》記載：“殷契，母曰簡狄，有娀氏之女，為帝嚳次妃。三人行浴，見玄鳥墮其卵，簡狄取吞之，因孕生契。”以簡狄吞卵而感生，解釋商的起源。以履跡為媒介，如姜嫄生后稷正是以履跡為媒介，另伏羲也據(jù)說是其母華胥踩巨人腳印而生。以天象為媒介感生，如黃帝的誕生在《史記正義》中記載為“母曰附寶，之祈野，見大電繞北斗樞星，感而生孕，二十四月而生黃帝?！奔礊楦须姸８刑煜蠖倪€包括虹、星、日、月等諸多天象。另外也有感自然而生，如禹的誕生在《論衡·奇怪》記載：“禹母吞薏苡而生禹”。意指禹是其母誤吞薏苡而生的。

感生現(xiàn)象在中西文化中的運用有不同的媒介。西方文化中的感生主要是感神而生，多是直接性的感受，而中國文化中的感生媒介則更復(fù)雜，有以自然為媒介，以實物為媒介，也有以天象為媒介的，從中可推知中西古代人民思維方式上的差異。西方主要以宗教性思維看待世界，認為世界是由上帝或其他神所創(chuàng)造的，而中國原始先民從自然、天象出發(fā)，形成了以各類動物或?qū)嵨餅槌绨菸锏膱D騰崇拜，當然圖騰不只是中國神話的概念，在澳大利亞等國家也均有圖騰感生說。

    四、感生的母親的文化意義

   如前文所提，感生之子地位非同尋常，那么感生的母親地位也可推知是十分尊貴的。從后稷之母姜嫄、耶穌之母瑪利亞來看，更加印證了這一點。

姜嫄感孕而生后稷，后稷后成為周民族的始祖，在周民看來，作為始祖之母的姜嫄給予了周民族起源與繁衍的先機，其地位是可想而知的。筆者更認為姜嫄的“母親”身份不只是生理與血緣上的，更是一個符號性的象征。后稷是周民族的始祖，是周民族原始先民所認為的人類生命的起源，而后稷又是姜嫄感“帝武敏歆”而生，與大地有關(guān)，從中可推知姜嫄感孕而生后稷是大地之母孕育生命的一種人格化與具體化。后稷精于農(nóng)業(yè)，以農(nóng)業(yè)帶動周民族的發(fā)展，也更符合土地給養(yǎng)周民族這一行為，從中可推知周民族是崇拜土地而重視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的。

瑪利亞感孕而生耶穌，耶穌被教徒信奉為神之子，因而瑪利亞也被推上了圣母的地位。瑪利亞作為人而生耶穌，是賦予耶穌以人性。由于圣母的人性賦予給耶穌，為耶穌道成肉身提供了可能。《約翰福音》1章14節(jié)，說：“道成了肉身，住在我們中間，充充滿滿地有恩典，有道理?！?由于圣母所賦予的人性，使得耶穌以肉身親經(jīng)人世的苦難，人是必經(jīng)死亡的，具有人性的耶穌也因此被釘上了十字架，為他最后的赴難埋下基礎(chǔ)，也使得耶穌救世主的地位最終完成。

 因此從感生所具文化意義來說，以姜嫄為代表的中國感生文化，是從生命的起源的角度出發(fā)，從中可看出原始先民的崇拜物為何，而圣母瑪利亞為代表的西方感生文化，是為宗教合理性提供可能，二者具有一定區(qū)別。

五、感生造說動機

   感生造說動機是一個感生現(xiàn)象何以被書寫或傳說的原因，是解釋其造說行為的原因。臺灣學者鐘宗憲認為，“感生神話的造說動機，就族群而言，應(yīng)該是解釋族群或族群祖先的起源，有相當程度的意義是在解釋人類的起源，就個人而言，是在突顯出個人的神圣性，使其與眾不同，有非等同于常人的意義。”筆者認為此觀點用來解釋后稷與耶穌的感生也不失其當。

后稷的感生為周民族所頌揚，并以詩歌方式記載，前文所述，周民族對姜嫄與后稷的推重是周民族原始先民對于本民族甚至整個人類生命本源的探尋，由于當時無法科學解釋其起源，先民們發(fā)揮其神話思維加以想象，以此來解釋生命的起源。而耶穌感生的造說動機并不是原始先民神話思維運用的產(chǎn)物，而是一種刻意為之的造說行為，這點類似于漢高祖劉邦及以后帝王感生的傳說，目的是突顯出個人的神圣性。就耶穌而言，是為基督教確立其合法性與正當性。唯有宗教領(lǐng)袖誕生的奇異性，方能確保其宗教存在的合理性。由感生而造說耶穌為上帝之子，就意味著耶穌是上帝派來拯救人世的，因此獲得其合法性。因而中西方感生文化的發(fā)生動機又存在一定的聯(lián)系性，這也是為何感生能獲得世界性的原因所在。

六、感生造說的意義

由感生造說動機帶來的是確認感生造說的意義，二者具有緊密聯(lián)系。而感生造說的意義是要探討的是感生造說后所達到的效果。

從后稷來看，感生造說后帶來對民族始祖身份的確認，也強化了整個民族的民族認同感，這也是為什么周人敢取代商人而為的原因之一，即為政權(quán)獲得其合法性。從耶穌來看，其感生造說行為是宗教上對其合法性的確認，為基督教的傳播提供其合法性，也有為輿論造勢的可能性。從感生造說的意義角度來看，但凡感生造說其意義都有其相似性，首先是對其始祖或領(lǐng)袖具有神質(zhì)資質(zhì)的肯定，或說是天賦神權(quán)，其二是增強群眾的認同感，有拉攏人心的效果。從這點上說，感生意義具有世界性的普遍意義。

綜上所述，感生母題在中西方文化運用既有相似點，也存在明顯的差異。本文從感生力量、感生媒介、感生母親的文化意義、造說動機、造說意義進行闡述，希為闡釋感生母題相關(guān)問題作一定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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